先认识什么不是定境,然后我们才晓得什么是定境。到达我们所要达到的那个境界,简单地讲,就是得定。这里告诉我们,什么叫作不是定,这个很重要。弥勒菩萨把不是定的境界归纳出来,有十二种:

“或有自性不定故,名非定地,谓五识身。”这里讲自性不定,不是指明心见性的自性,是说它的性质不定,是在变动,所以不叫作得定。五识身,眼耳鼻舌身五根后面的功能,就是五识。五识所呈现的状态,我们错认为是得定,那个状态不是定,不要搞错了。比如有人念咒子,以为得定了,事实上,一句接一句地念,一直在变动不定中,并不是定,这是其一。

南怀瑾先生:先认清楚什么不是定境,然后才晓得怎样一步步入定-守护佛网

再有就是我们听声音,觉得得定了,那是耳识身不定性,那是偶然的清净,不是定。如果认为自己得定了,“非魔即狂”。为什么?因为五识和自性不定故。又比如眼睛看光,有一种觉受境界,好像得定了,不是真的,因为它本身是生灭法,当然不得定,以生灭法来修它,这是一种非定。要认清楚。

“或有阙轻安故,名非定地,谓欲界系诸心心法。彼心心法,虽复亦有心一境性,然无轻安含润转故,不名为定。”定有一个条件:就是轻安。如果还觉得有腿在,有脑袋,还觉肩膀发酸,就是不轻安、不安乐,整个身体粗重,就不是得定。真得定了,坐着觉似腾空,就是那么轻安,这只是比方。三脉七轮都通透了,身体才会发生轻安。我们搞了半天,还跟着感受在那边开运动会,哦!气到了这里,想把气弄过来,越弄越闭住了。若能真的放空,把感觉一忘,它就过去,就通了。拼命在那里管它,就是一万年也通不了。弥勒菩萨说,这是被欲界的习惯困住了。欲界的习惯很多:色声香味触法,贪瞋痴慢疑,财色名食睡都是。

诸心心法是整体的,八个识都在这里头。下面的心法是讲心所,意识的部分。什么是欲界的心法?你觉得气脉通了,就可以成道,这就是利害观念,这些也把我们困死了。“心”所有的心理状态,包括第八识,都是“心法”的范围,乃至于第六意识中,心所起的状态。有时我们虽然可以达到很定的样子,但却不是真的定。

“心一境性”是基本的定境界,但是不一定达到轻安。比如喜欢听音乐的人,一曲好的音乐都听醉了就是定;又喜欢掏耳朵的人,掏的那个时候也是定;甚至喜欢捻脚的,搔到痒处时,也绝没有妄念,那也是一种定,就是心一境性。假如你造五百罗汉塑像,有一个就是脱了鞋子,歪着嘴在捏香港脚,表示在那个境界入定了。所以,欲界中,心一境性可以做得到,可是没有轻安来滋润它的话,身体僵硬在那里。弥勒菩萨说,这不是真正的定境。

什么境界得轻安呢?宗喀巴大师说:头顶发清凉是轻安的前奏。自头顶一直灌下来,到全身,都属于轻安的前奏。不管修哪一宗派,这个是必然的现象。不过,由上而下的轻安容易退失,有时候会全垮了。如果是由脚心发起的一股力量,由下至上,也就是道家所谓通任督二脉,或者密宗所谓左右脉通了,就不易退失。如何是轻安呢?身体的粗重障碍没有了,没有身体的感受,随时随地都没有身体的障碍,轻灵到极点。好似婴儿躺在那里,自己不晓得有身体。轻安的境界,包括了道家、密宗所有的气脉之学。

“或有不发趣故,名非定地。谓爱欲者,于诸欲中,深生染著,而常受用。”还有,不得定的原因,是因为根本没有发起真正的想修道证果的决心,没有这趋向的人,不会到达定的境界。因为我们只把修道当作生活的一小部分来玩玩而已。真修行人是把修行当生活的全部,所有平常生活,不过是修行的一点点调剂。但是我们正好相反,人世间的功名富贵一概都要,最后也要成佛,贪心非常大,放下来专修都做不到。

为什么没有发起成道的决心就不会证道?有个理由:“谓爱欲者,于诸欲中深生染著,而常受用。”就是爱欲心没有摆脱,没有出离心。“爱欲”狭义指男女爱欲,广义包括好名、好利、好恭维,一切都爱好。我们平常的生活习惯,一点都解脱不了,放不下来,转不了。爱清净、爱干净等等也都是,多得很。我们做工夫修行要自己反省检查,才会发现深生染著不是普通的染著,那是很不容易查出来的。一个人如随时随地把自己的毛病检查得出来,就是第一等人。什么叫修行人?就是一辈子在找自己,管理自己,检查自己的人。人是不肯检查自己的,而且,谈何容易啊!人容易原谅自己,不会严格要求自己。于诸爱欲中,“深生”二字要注意,深深地生起染著,而且认为这是对的。大乘境界中,贪爱清净,好干净也是欲,好道亦然,“好”字即是爱欲之一种。

“或有极散乱故,名非定地,谓初修定者,于妙五欲,心随流散。”还有一种,绝对落于散乱当中。“初修定者”是指初禅的功夫没有到达者。“妙五欲”分二种:一种是世间的妙五欲,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的染著,引起了贪瞋痴慢疑等等。也就是眼睛要看好的,耳朵要听好的等等。另一种是内在的,就是你工夫到达了,在工夫的境界上自然有好玩的,好看的。只要心贪著了任何一种,就跟着流转,那不是得定。等于有些人打坐,坐好一点时,看到光了,或看到什么,就开始贪图那个东西,玩那个东西,而不能得定。

“或有太略聚故,名非定地。谓初修定者,于内略心,昏睡所蔽。”还有一种人喜欢简单,尤其中国人的个性,喜欢简化,所以唯识学在中国,始终不大流行得开,因为看了就头大。唯识是科学的、逻辑的,分析得很精详,所以我们不大喜欢。我们最喜欢的是禅宗,什么文字语言都不要,看到桃花而悟道,中国人最喜欢简略,不喜欢复杂。这一种人不肯分析、研究,易入昏沉的路子,喜欢睡眠。换句话说,我们打坐时,往往把细昏沉当成定境,这也是很糟糕的事。

“或有未证得故,名非定地。谓初修定者,虽无散乱,及以略聚,娆恼其心,然犹未得诸作意故,诸心心所,不名为定。”这个要注意了,还有一种人,没有实际证到定境,什么是定,他一点都没有实验到,所以他不能得定,见地,也没有搞清楚。这怎么说呢?开始修定的人,虽然坐起来不散乱,也没有昏沉,也不简略,也不打马虎眼,不大而略之,不昏头昏脑的,但是作意方面没有一点成就。

什么是“作意”呢?先讲普通的作意,那是“五遍行”之一,它普遍存在于八个识里。除非阿赖耶识转成清净光明大圆镜智,否则总是存在着作意。前面七个识就是第八识的作意。换句话说,八个识都是心在作意。所以真正的意,除了第六意识的范围以外,这个“意”字,也包括了前面五识、第六识、第七识,乃至包括了第八识,都在“意”的范围里,这是普通的作意。

第二个作意,就是悟道以后的“意生身”作意。所以达摩祖师以《楞伽经》印心,并再三交代,真悟了以后,必得意生身方能证果。什么叫意生身呢?《瑜伽师地论》里头都讲过。首先,凡夫的这个身体也是意生身,我们心理一灰心,一崩溃,这一条命就自然干瘪了。现在活着的一个主要因素,是有精神生命在支持,这个精神生命就是意生身,是凡夫的意生身。懂了这个道理,再进而言之,悟了道的人,可以造成圣人的意生身,身外有身,甚至于成就了百千万亿的化身,这些都是意的作用。

修定的人第一步要作意,比如念“南无阿弥陀佛”这一句,就是我们的意去造作出来的,这个意不是单指第六意识。即使第六意识没有杂念,禅宗所讲的三际托空,当前那个空掉的境界,就是作意出来的。但是,那个空的境界是不是能够永远存在呢?不会,因为马上就玩起那个空来了。再不然,后面几个遍行马上来了,触、受、想、思。觉得身上气动了,那正是“想”,所以五遍行俱在,哪里谈得上空呢!唯识的道理分析得非常清楚,光以为空了,过于笼统,将来生死到来,或者想求证果时,一点也不得力。

现在的年轻人,玩得最厉害的就是密宗了,气脉啊,这套玩了半天,都在玩弄精神,玩弄大妄想,真气脉不是那么一回事。佛早已预言,末法时代,两个法门最流行——净土与密宗,聪明的人一听到佛这几句话,就马上会警觉到这个不是玩笑,确实是有它的道理,可是并不是现在一般人玩的这个道理。

比如我们打起坐来,只能坐半个钟头,硬是作意坐上三个钟头,行不行?做不到,因为作意不能坚固。我们自己检查一下,不落在散乱,即落在昏沉,再不然落在简略,做不到作意的专一。比方不管是学道家、净土或密宗,要观想一个白衣观音,在前面永远不动,这个作意做得到做不到?不行就是心在散乱。可是,一个学催眠术的,或一个画家,他们却都能做到。作意就是注意,修止修定的初步,非要作意不可。因此禅净双修,把一念专注在阿弥陀佛这一念上,心心念念不乱,做不做得到?

禅宗过去用参话头,把没有道理的问题参透,也就是把五遍行的“想”与“思”捆起来。然后,话头又打不开,要抱住这个话头,不能忘记它,这就是自然修止嘛!触与受也捆起来了,一边怀疑,一边在定境中,等于是定慧双修的法门。所以古代教人用话头参,就是作意,把所有的色受想行识都捆拢来,作意坚定了才能得止。不过现代人要放下来,现代生活太紧张了,放下,蛮舒服的,认为这个舒服是道,非也。这也不过是作意的一种方法,对付现在这个时代蛮好用,如此而已。但永远保持那个空灵、轻松,是不是有作意在呢?没有的话,就不算定。

“诸心心所”就是人所有的心——妄想、五十一种心所、贪瞋痴等心理行为。如果它们一点都没有转化了,怎么会得定呢?换句话说,打起坐来,表面看来俨然修道的样子,实际上心里头的贪瞋痴等心所牢固得很,根本烦恼、随烦恼,都来了。修定的第一步,要作意才能得止。道家的守窍,密宗的观想,净土的念佛,禅宗的参禅等,都是作意的道理。第六意识没有坚固形成某一个境界以前,是不能得止的。这一节很重要,《现观庄严论》讲,修四加行作意,心境没有专一,不能得定。如果你是修空定,一切妄念不管,能看住这个妄念,把这个作意毕竟专一,也算是很定。可是它会变去的,这是专讲定的修持,见地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
“或有未圆满故,名非定地。谓虽有作意,然未证得加行究竟及彼果故,不名为定。”再进一步,更加严重。虽然作意了,比如念佛,差不多到达一心不乱,但还没有证得四加行。换句话说,色身气脉统统没有改变,一切都没有转化,四加行的功效一点都不能达到,病也照常病。当然这同你的心地法门没有关系,但是此身四大也是心的一部分,既然能转心,为何不能转四大呢?《楞严经》上说:“不知色身,外洎山河虚空大地,咸是妙明真心中物。”连身都没转,你说得了定,那不是自欺之谈吗?加行的究竟:暖、顶、忍、世第一法,没有证得,气脉四大没转变到究竟位,所以不名为定。

很多悟了的大禅师,在最后临走时,都死在很痛苦的病症上,元朝大禅师高峰妙,最后还是胃病难过而死。当然,病痛、生来死去、坐脱立亡,对他来说都没有关系,很多大师都是如此。以教理来讲,就是他们“未证得加行究竟及彼果故”,所以不算究竟得定,不是证得圆满之法,只是悟得法身而已,这些人,只好等中阴时再去成就。但中阴身的悟成就,理论上是有,事实上如何,我们无法看到。

“或有杂染污故,名非定地。谓虽证得加行究竟果作意,然为种种爱味等惑染污其心。”这些都是批驳不是定境的道理。这里再进一步告诉我们,虽然证得加行究竟,气脉转变了,工夫可放光、动地,加行究竟果作意也到了,阴神、乃至阳神也成就了,这样的人被普通人视为活佛。这时还有一部分的爱欲,染污本心的清净光明,比如爱染清净,爱染有道者,到这种程度还是非究竟的,杂染善法也非究竟。

“或有不自在故,名非定地。谓虽已得加行究竟果作意,其心亦无烦恼染污,然于入住出诸定相中未得自在,未随所欲,梗涩艰难。”虽然已经得了加行究竟果作意,乃至身心可以出离,可以分化,心里也没有什么烦恼,但工夫境界与烦恼完全是两回事,心理的烦恼染污太不容易解脱了,不要以为打打坐,有点工夫,懂一点佛法道理就是学佛了,那是自我陶醉,不行的。

但是于入定、住定、出定诸究竟的定相中,不能自己做主,有时是瞎猫撞到死老鼠,那种入定并不算究竟。究竟定相是自己完全能够做主,操纵自如,要入定就入定,要出定就出定。如果未得自在,不能随心所欲,有时候工夫对了,有时候又不对了,梗涩艰难,也是不算数的。活着健康的时候还不能做主,到生死来临时,一点做主的办法都没有。这点随时要留意,尤其是年纪大的修行人。

“或有不清净故,名非定地。谓虽自在随其所欲,无涩无难,然唯修得世间定故,未能永害烦恼随眠,诸心心法,未名为定。”还有一种,因为定境不清净,所以不叫作定。虽然可以做到自由自在,随心所欲,可是有些人作的是世间定,不是出世间定。这里要特别注意,大家做工夫修气脉、观明点,这些都是世间定,即使修到祛病延年,也是世间定。世间定包括文学家、艺术家、练武功者等的定境。出世间定的差别在般若、在见地。世间定是工夫,不包括见地在内。

这一章讲什么是“非定”,其实虽然是非定境界,我们仍然做不到。如果能做到了一点,死后起码能生到六欲天,比我们活在这世界,可舒服得多了。能到达这样的工夫已经很不错了,因为我们现在是讲非正三昧而说的,关键要搞清楚。能做到这十二种非定境当中的任何一种,已经很了不起了,到今天还没有看到一个人能做到。这里所讲的非定境界,并不是说它错,而是说它不是佛法的正受,不是菩提的正定,区别就在这里。

因为修的是世间定,所以永远没有办法除去根本烦恼。有一点修养工夫的世间人,可以到达一个烦恼比较少的程度,而烦恼之根并没有拔掉,只是不大起作用而已,随眠烦恼照样还有。随眠的意思就是这些烦恼跟随着你,跟着迷糊你,让你走入莫名其妙的糊涂境中。五十一种心所里,有二十种随眠烦恼,修行是检查这些心所,不是打坐做工夫。大家动辄谈工夫,工夫有什么稀奇!心里的检查做不好,随眠烦恼都找不出来,过后方知。我说“事于过后方知梦,浪在波心翻觉平。”事情过去了,才晓得那件事像梦一样过去了,心里头明明像波浪在滚,根本烦恼仍在,自己还觉得清净得很呢!觉得只有自己在道中,只看到别人的烦恼,以为自己是没有烦恼的;只看到别人不对,觉得自己很对。我们要把五十一种心所好好地搞清楚,修行是在这里着手,然后再把五蕴解脱(五蕴就是一念),一步一步搞清楚,那才谈得到修定。随眠烦恼没有除掉的定,就叫世间定。“诸心心法”,还有一切心所所生的这些烦恼,如果通通没有断,就不叫作定。

“或有起故,名非定地。谓所得定虽不退失,然出定故,不名为定。”什么叫做“起”呢?所得的定固然感觉没有退,事实上已出了定位;换句话说,虽然觉得自己待人接物,都还能够应付自如,心境空空的,但那不是得定,那只是第六意识一点点作意的清净而已。诸心心所的随眠烦恼、根本烦恼,一概都“起”来了,都在轮回。

“或有退故,名非定地。谓退失所得三摩地故,不名为定。”最后的一个,连最根本的三摩地都退失了。所以修大乘菩萨道,到了第八不动地菩萨时,才不会退转。换句话说,四禅八定,你都修成功了,还是有退转的时候,可以退到六道轮回,如何才到第八不动地呢?般若、见地、行愿。福德圆满则智慧圆满,最重要的还是福德圆满。福德这件事情,真不敢讲,因为讲了以后,可能门前草深八丈,没人来了。

《如何修证佛法》